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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月間油桐花開得熱熱鬧鬧,各縣市不管是不是客家莊,開始辦理「客家桐花祭」,一般人都把桐花和客家劃上等號,也難怪,油桐在早年確實幫了許許多多的客家人增加一丁丁的收入,貼補了那些羞澀的阮囊,滋補一下飢餓許久的米缸;那天,陪爸爸回鄉下才發現,小時候跟著媽媽挑木炭的路,變成觀光的「挑炭古道」,採茶、砍柴的路也變成「採茶古道」「挑柴古道」,有如進入時光隧道,我們過去走的路變成了古道,人是不是也要變古人了?

對桐花的印象,停在小時候,那時家裡窮,大哥小學畢業後,雖然成績優良,老師再三鼓勵繼續讀初中,可是家裡連吃飯的米都是賒來的,哪來的錢讀書?因此,上台北當童工幫忙家計,父親則四處打零工、當腦丁焗腦、幫人家焗香茅油、顧火炭窯、幫人割稻……只要有錢賺什麼都做,而家裡最大的我也只有小學一年級,弟妹就更小了,挑水、砍柴、幫忙家計、協助媽媽的工作就落在我頭上了,猶記得媽媽在學校附近挑木炭,我就背著弟弟上學,下課後再背到操場邊「奉安殿」旁大樹下讓媽媽餵奶,後來看到連續劇演出背弟妹上學的情節,心裡都會想:那有什麼稀奇?我也做過啊!想想,小時候做的事還真不少呢!不過這也為我的童年留下精彩豐富的回憶。

撿油桐籽只是眾多工作中的其中一個,那時上學要爬過一座山,再走過崎嶇蜿蜒的山路,有段路徑是上坡的石階路,路兩旁林木蔥蔥鬱鬱,到了四、五月石階上落滿白色的花朵,只要看到這個景象就知道快要進入撿油桐籽的季節了;為了早點回家挑水、煮飯、顧弟妹,下課常常是在山路上奔跑,下山的石階舖滿白花時,我三腳兩腳的蹦跳衝下石階,一腳踩到石階上的花朵不小心就會滑倒,然後一路「空嚨、空嚨」的滾下石階,爬起來哭都來不及哭,繼續衝回家,一心想的是早上媽媽交待的:水缸要挑滿水、屋後的柴火要準備好、綁在桌腳上的弟妹解下來洗乾淨……等,哪裡有心欣賞白花美不美!當時恨死那滿地害我跌倒的花朵,現在這條路變成觀光景點叫「挑炭賞桐古道」,當初媽媽挑著木炭,而小孩子就挑未燒成木炭的「炭腳」,兩三根一梱從炭窯挑到卡車可以到達的地點過磅,一擔大概十至二十公斤左右,幫著添些斤兩賺些零頭,如今走過無數次的道路,經過整理,已經脫胎換骨,不似當年的黃土小徑,這條路就像是我和媽媽的人生路,從開始的窮、困、苦,到後來的平順、甘甜,回想起來這些歷練,為往後的日子儲備了滿滿的能量,得以在十丈紅塵中翻滾不致被淹沒,想來越覺得滋味無窮。

因為油桐籽可以用來提煉防水性佳的桐油,所以會有商人到山上來收購桐籽,著名的美濃紙傘就是把桐油塗在紙傘上面來達到防水作用,另外在化學材料不像現在這麼發達的時候,也是替代油漆的重要原料。油桐其實是樹農們仿冒不成留下的美麗的錯誤。光復初期,日本傢俱市場需要大量的梧桐(泡桐),做為抽屜板材,只要能賺錢,農民一定發揮最大的動員精神,一窩蜂的種起梧桐,沒想到後來卻感染簇葉病,單純又老實的樹農開始改種質材與梧桐相類似,生長快速的油桐,認為反正都是「桐」咩!差不多啦!然而精明的日本人怎麼可能不知道,就這樣停止收購,油桐樹因此被打入冷宮棄置山林,再也沒人理它,因為沒有了經濟價值,讓它反而茂茂盛盛的活了下來,這可真應了莊子說的「無用是為大用」,才有現在每年四、五月間漫滿山遍野的油桐花。

桐花開時雄花與雌花同時綻放,落下來的是短暫綻放後的雄花,雄花一整朵一整朵的飄落,由於花朵輕盈曼妙,風一吹來,滿山遍野的白色桐花有如山林間的仙子翩翩飛舞,又如大片雪花飛落,所以客家桐花祭就常以「五月雪」做為主題意象,讓遊客腦中深深洛印那白雪紛飛的淒美印象。雄花把所有的養分留給了雌花,而雌花不像雄花一整朵落下,而是猶如母親的十月懷胎一瓣一瓣的落下,留在樹上的花蕊慢慢結成桐籽,等待瓜熟蒂落,掉落樹下的桐籽,就是一個個的銅板,可以還米錢或買文具,甚至繳學費都靠它貼補,雄花短暫的生命,只為一生一次的綻放,璀璨光華逝去留下養份讓雌花繁衍下一代,猶如風蕭蕭兮的壯士,留下淒美的愛情故事。

在油桐籽成熟的階段,上學前就要把肥料袋或是媽媽用美援的麵粉袋做成的採茶袋準備好,放學回家的途中,邊走邊把掉落在樹下、路邊的油桐籽撿起來放進袋裡揹回家,綠褐色的油桐籽放在禾埕曬太陽,半乾後它會裂開成三瓣,不能曬太乾,有點裂開就要收進屋裡,堆個一兩天,讓桐籽的內囊有點腐又不太腐、有點濕又不太濕,這時正好挖取桐籽吃過晚飯媽媽把桐籽用畚箕裝了滿滿已經裂開的的桐籽瓣,然後媽媽就像母雞帶小雞一樣的一人搬一張小板凳,再發給每人一支尖鑽子,圍坐在畚箕開始挖桐籽,蟲鳴唧唧、油燈撲爍,夜晚點的是火石燈,偶而賣了豬奢侈的買點油點油燈,那種亮光簡直媲美現在的水晶燈,雖是鄉下,六月的夜氣溫仍然高得讓人汗流夾背,那時連電都沒有哪來電風扇?夜裡,除了蚊子更多的是蟲鳴蛙叫,螢火蟲就在門口埕外的茶園裡飛舞,浪漫吧!這些事,通常是鄉下人晚飯後的休閒娛樂,說是晚飯,其實是地瓜籤多過米粒,而桌上不是蘿葡乾就是鹹菜乾,肉!是賣了豬或過年才會出現的珍饈。

通常挖桐籽是媽媽和我及大弟的工作,妹妹及小弟尚小,要先把他們兩個弄睡了才不吵人,鄉下小孩幫忙賺錢第一,讀書第二,一家人圍坐挖桐籽,挖著挖著常常就打起瞌睡來,媽媽開始說笑話給我們打氣,最愛聽她說三個兄弟的笑話:

從前有三個兄弟

大哥老是流鼻涕,常常用袖籽擦鼻涕

二弟癩痢頭,頭上常常停滿蒼蠅,常常要揮動雙手趕蒼蠅

三弟混身爛瘡奇癢無比,所以常常抓了這邊抓那邊

因為有礙觀瞻,因此有一天三個打賭約定:

大哥不可擦鼻涕

二弟不可趕蒼蠅

三弟不可抓癢

誰違反誰就輸了

可是這癢實在難忍呀!

大哥先發難說:我上山砍柴看見一隻老虎,馬上拔弓射箭

這一拉弓就把鼻涕擦了

二弟乘機在頭上揮動雙手手舞足蹈說:大哥好厲害呀!!

這樣也把蒼蠅趕走了

三弟一看馬上裝著混身哆嗦雙手摩擦身體說:大哥,有老虎我好怕呀!!

這一哆嗦也把癢抓了。

媽媽一邊說還一邊做動作,讓我們笑不可抑,就這樣一大畚箕的桐籽,在笑聲中挖完了;撿桐籽、挖桐籽的歲月持續好長一段時間,直到祖父在家裡架起大茶床撚綠茶為止,這又是另外一段故事了。

桐花美嗎?小時候根本沒注意過,桐花開了,意味著除了撿茶籽、採茶、挑木炭、撿柴、挑水、割牛草、割豬菜等等工作之外,另一項適合小孩的工作的序幕拉開了,一個族群的文化在不同的世代會有不同的解讀,就像油桐花一樣,在物資缺乏的年代,扮演著貼補家用的角色,現在則讓遊客在浪漫的花樹下,緬懷三、四十年代的生活景象。

民國96年7月媽媽離開了這個苦難的世界,她走過的路被整理得光鮮亮麗成了「賞桐古道」「挑炭古道」「挑柴古道」,而她也成了古人,這些我與她一起走過的路,陪著她刻苦咬牙撐過來的日子,竟有種十年寒窗的感覺,妨彿她走過的路被世人崇敬,被世人知曉,讓人們知道她的苦、她的累,是非常了不起的事一般。

 

本文刊登於九彎十八拐》第二十九期,20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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